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写一点点诗,写了也没用,没用也写。
活了好些年,活着也没用,没用还活。

[原创]亲爱的女人


0

我在寂静的深海听见你划着船桨靠近。我知道你是穿过茂密的深黛色丛林,青白山峦和细窄河流,才终于悄悄然来到这里。

 

于是我伸出双手去迎接你。

拥抱你。

1

接到你来信的时候,我正拎着新买的白瓷碟子和几棵青菜走在回租屋的路上。我那乱蓬蓬的头发被灼热阳光晒得火辣辣地滚烫着,像要烧出烟来。圆领老人衫很久没有洗过了,汗淋淋地罩在身上。七分长的裤子硬是被我卷到腿根,松松垮垮,蓝色麻布洗得掉色成了灰白。人字拖在与地面的亲密摩擦中发出惨兮兮的哀嚎。我似乎是有点过于懒惰了,走着走着就要软下去一般,可能还会化成一滩水渍,在太阳无情的烘烤下蒸发无影。我不自主地幻想着,这样或许还会凉快一点,关键却是,我连这都做不到。

 

正是这个时候,楼下卖花的老太太在躺椅上摇晃着冲我喊道,

“Cutey! Hi, cutey! Here is your letter! ”

 

哦,上帝啊。天知道我有多久没与谁相互交谈过了,沉默得几乎就要成为历史石碑上的一个省略号。以至于我听见这几个零散单词凑成的句子时,足足愣了八秒钟,才在她喊出下一句之前反应过来,这是在叫我。

一瞬间我想起自我来到这里后死尸一样寂静的三个月,想起拖了一个星期的稿子,想起太久没有张开已经胶合在一起的嘴唇,想起远在家乡的母亲。嘿老妈,你女儿终于成功了,有人跟她说话了。

 

我在阳光的刺痛下眯起眼睛,看到盖满邮戳的信封上你方方正正的字体。像幼儿园时那样认认真真一笔一划,要刻下去一般写着的,你的名字。

那座盛开着鲜花的阁楼啊,不知怎的,在蓬勃的旺盛下,生出融化糖浆似的粘稠艳腻来,层叠的花瓣也蜷在一起,仿佛在下一秒,就能看到闪掠而去的衰败和枯萎。我一边踏上嘎吱作响的木阶梯,一边把袋子套进手腕,随手撕去了揉皱的封皮。

 

我亲爱的你写了信,告诉我,你就要结婚了。

 

如同家乡七月的燥热日子,我感受着新加坡夹杂着泥土、鲜花,和无穷无尽湿暖空气的风,只觉得坠落冰川,掉进云朵柔软的呼吸中。嬉闹的小孩在百里开外遥遥的平地上,哈哈笑着放一只水红色的风筝。

而什么时光啊,分秒的,也都再捉不住了一样。

飘散着飞远了。

 

2

我开始想,是否还记得些什么呢?

在我们都还年少,都还满心期望,一面奋力奔跑一面憧憬着未来的时候,在我们挤在一个狭暗拥潮的教室,笔尖顿在代数x的边上,视线却永远流连到窗外暗红的房顶尖的时候。我们好像是把一辈子都耗到那样的空乏中去了。有个黑洞吞食了我们的热情,又交还与挥霍不去的蓝天。即使是如今,也依旧时常以为自己在暴烈的太阳下与人排成队蚂蚁一样跑着圈,留海迷住眼睛,面前糊成一副斑斓混沌的水彩画。无论多少次,永远都望不到尽头地延伸下去。

 

我是在这片耀眼的沉痛中与你相遇。你那是还是个孩子,我们都是孩子,天真烂漫毫无忧虑,蹦跳着去往夕阳,朝阳,又或者操场上散乱的队伍。手心传来的温度,因为出汗而有些粘乎乎的。我听见阳光洒落地面的声响,一下一下,拌杂在浪潮似的心跳里。

 

可我亲爱的,世界是多么广阔啊。

而我们又这般渺茫。

 

就如同穿过了金黄松陷的海滩,沙粒覆盖指甲,脚掌浸没到透绿水流中,看着泛白的泡沫打上脚踝,打上膝头,打上胸膛,打上鼻翼。我们也曾是风浪里那一群鹅。争相鸣叫着去追寻即将沉没的几米微光,暴雨狂云的大海中未有丝毫恐惧地前行着,你追我赶生怕被遗落。好像游过了这望无边际的墨蓝色,就真能看见什么岛屿似的。

现在看来,又是怎样呢?是否那时坚定不移的英勇姿态,也不过褪色成一种傻里傻气的莫名固执了呢?

但那却是我们最无暇,最宝贵,最明亮,也最值得珍存永恒,唯一属于我们自己的东西啊。

亲爱的,它被唤作,青春。

 

是的,在我们都还拥有青春,却不知那便是青春的时候,你带着油彩般缤纷的天空和我相遇,抓着我胆怯不愿张开的手指,把誓约写在离灵魂只有一毫分的地方。我总是记得你思考时下意识咬住的下唇,你因为兴奋而涨红,绽出花来的脸。你微笑时眉角盈着温软的光,你伸出的,粉嫩嫩肥嘟嘟的手。你手舞足蹈向我描绘着未来。在你身侧,一直一直牵着手走下去,分享拥有过的一切,老了后坐在同一个院子的同一把椅子上嗑同一包瓜子,你说着说着就跳起来,喊着些莫名其妙却又横冲直撞进心底的话。

我们要永远做好朋友啊——

亲爱的,你可知我有多欣慰?

 

那时候我想,不管是要用尽这一生去到哪个终点,不管谁逼迫谁又无可奈何,不管跌入泥泞满身污秽还是走进迷宫满目疮痍,还能看见你偶尔投来的目光,便是好的。

怎样都是好的。

但是啊,我们也不过是那一群没有方向的鹅而已。没有人拥有始终一致的方向。闪雷作电的时候躲进了相同的屋棚,就凑近了依偎取暖。天晴后扇着翅膀扑腾几下,停靠什么岸,重新飞出去,有哪一天回过头瞧瞧,已经是白茫茫雾团团,谁都离去,估摸着不再回来了。于是也只好继续跌跌撞撞,祈祷找到一个港口,从此安分歇息。

而我记起的,总是些过于美好的事情。

 

便隔着长长的,跨不过去的那一条枯河去眺望你的剪影,就像现在。我们约好一起旅行,却剩我一个人在新加坡偏僻的小镇上吹着烫风,听闻你明天要和另一个人共度余生的消息。

令人无奈的是,我如此不甘,却仍旧如此欢喜。

 

3

到底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了呢?

打下这些枯燥乏味的话语,浑身是汗指尖却冰凉,方才还如同油锅一般要把人熬干的天气,眨眼就滴起水来。雨也是闷热的,顺着玻璃滑下去,也不知汇聚到了哪里。踩着白袜子踏过肮脏积满灰尘的地面,噼里啪啦地摁着磨损严重的键盘,蜷于窄小的窗台,屁股黏在几百年没换下来过的坐垫上,脚下堆着一沓沓空啤酒罐,日日重复廉价且颓废到自己都看不下去的生活。

而我当初明明是想成为一个,光着脚拿着咖啡走过洁净的理石面,拉开窗帘,去看落地窗外璀璨灯火的人啊。

 

怎么就这么活着了呢?

 

清晨醒来,有光或无光的天空,有关或无关的人生。你说世间万千美好,要心怀感激,我却只觉逼仄昏暗,如同行进千山万水中,头顶云端将低欲垂,脚下残桥岌岌可危。即使气朗风舒,景如琼岛,也不过匆匆一瞥便低头寻我的道。不管它哪般惑人,就当是衔在嘴里半根草罢了。

你说,即使是这样的我所站的地方,也会是谁期许的位置吗?

哈。谁知道呢。我不过随口问问。

 

看看你写的信吧。还在用着费笔水的皱纹纸,粉白里透出些罗兰紫的优雅色彩。也忘了是那么多年中的哪一秒,你挺严肃地说着将来。不管何时何地,要我打电话叫你去见证我的婚姻。你还蛮横地就规划了我下半生的归属,你说你不在我不准宣誓,那婚姻不合法。我那时困极了,就迷糊中嬉笑着回了一句,我在维多利亚等你。你气得拧起眉来,又再三强调着,要记得哦,一定要记得。

我忘记了,亲爱的。

不然怎么一恍神,你就游进鹅群里了呢。

 

当我僵硬地按下那一串紊乱的数字,听到手机另一头拖得漫长的铃响。直到你从遥远的北半球传来声音。

喂?

喂。

啊。你回来了嘛。在哪个机场啊,我去接你。

我在新加坡。信刚到。应该去不了了。

你微微停顿了。

诶——

我不说话。我微笑着听你惊异的呼叹,听你跑去和你的未婚夫商量能不能推迟婚礼,听到那个我并不认识的男人温柔地回应着。

傻瓜。哪里可能啦。

亲爱的,你还是那么可爱。

我便抑制不住地笑出来。笑完之后,觉得嘴里干涩得发苦。想着,原来是这样啊,这之后汹涌席卷而来的,却是无止境的感伤。

 

就像一直以来的那样。我们从一个起点并肩出发,白雾里你在奔跑,而我走走停停,所以当你的脚步声逐渐远去的时候,我正仰望着树枝上半开的玉兰花。现在多好啊。你已经找到停靠的港口,你有人陪伴,你正在最美丽的年华里扑棱着水花。你的幸福在湖岸倒映出一个绰绰的轮廓,总有一天会闪耀出迷离的星火。

我呢。我也是时候迈开步子了。

 

4

亲爱的。

我们总是不断地在遗忘些什么。天气,日期,隔壁新搬来那个调酒师的名字。我们会慢慢忘记一个人的面孔,他的眼睛,鼻子,嘴巴,耳朵,忘记他脸颊的轮廓,和他脖子上细小的黑痣。越是重要的事情,我们越是无法铭记。所以是不是有一天,我们也会不再互相记得呢?

 

但我仍庆幸在失去爱的能力前遇见你。

即使我们可能从未明白过。

 

啊。对了。

亲爱的。亲爱的。

My dear woman .

新婚快乐。






Fin.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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